夜幕低垂就一暝不视

张孝怀皇帝从火柴盒中腾出火柴,手抖索着,火柴掉到桌下,弓身拾起小心划了火柴盒边沿,不见火花冒出,火药帽已擦平,又抽出一根,继续划动,三五下之后,终于燃了。

房梁吊着个灯泡,被蛛网包围,拉绳绕成千千结,看得出许久不曾用过。桌上煤油灯装有小半壶煤油,青玻璃的油灯外朦朦胧胧,油渍混合着灰尘,激起的灯芯亮起昏黄的火光在万马齐喑中摇晃,罩上灯罩,火光四散晕染,屋里桔黄一片。

干向日葵的枯枝在油灯上燃放,灶䎌里的麦草神速蹿出火苗,添上三五根粗柴,火光映着张阿斗尽是皱纹的脸面。锅里有八日前煮好剩下的饭,加了半瓢水,刚好又可聚集一天。

煮稀饭其实不须要那么多柴,为了生点木炭火,倒出火笼里隔夜炭火的灰烬,张汉怀帝耐心坐在一旁,只待灶膛里的干枝燃透,再把烧红的炭夹进火笼。

猫儿窝在灶膛边上,身上湿漉漉的。死畜生,又去哪撒野了!张汉怀帝拿出两块烂布,丢在猫儿身上,猫儿甩甩身上的水沫,昂着头冲张阿斗长长叫了一声“喵”。

冬日当成难熬!张孝怀皇帝想着,立夏才过,滴水成冰,寒风刺骨。整个院里也没个作伴的前辈,猫儿就是前院张三的,临终前托付张阿斗一定相当照顾。

猫儿跟了她,没鱼没肉,鄙夷地瞄着缺瓷碗里的稻米饭,低头闻闻摇着尾巴走开。张孝怀皇帝想,假如猫儿饿死了,等到了阴曹地府,铁定无法跟张三交待。他又煮了点面条,从挂篮里切下两截熏腊肠,饿得皮包骨毛色无神的猫舔了舔,吃了精光。那畜生比人还精明,尝到口味能认荤腥。张刘禅想,固然老太婆还在,自己至少能吃上热腾腾的炒菜喝上肉汤,猫儿肯定养得壮壮。大秋季的还喝什么样剩饭粥。

正午出了点微亮的太阳光,张孝怀天皇坐在地阶上,两手捂着火笼,棉絮半袖的长里襟盖着火笼和手,猫儿蜷在脚边。暖和从手掌传递到全身,风小了点,他扯下头上戴着的毛线帽,挠着稀疏白发。

毛线帽其实是从一条旧毛线裤腿剪下来的,卷上两层,用针缝住接口,翻过来,就是一顶圆帽,挺暖和。只是不可以细看,那针脚凹凸起伏,太丑了!假设老太婆还在,她早晚会买上好的羊毛线,织上几顶时尚合适的帽子,也不一定那样寒碜。

张刘禅想起了老太婆,那一个脑门上别着倒梳,不乱一丝一缕,爱说爱笑的妇女,田间地头好把手,家务活儿有条不紊,跟了他三十多年,生了一群孩子,却没享着半点福,也怪自己,即使那天不出来喝酒,就像此呆坐在家烤火,静静地看他灶前屋后辛勤打转,也不见得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并未。

张刘禅暗浊的老眼里,闪动着泪花。

老姑奶奶的尸体在菜棚边一个暗地窖里找到的,雪花冻紫的脸膛,安详平静,茶壶口子冻成了冰梭,围巾带有余温拥在怀中。医务卫生人员说来得太晚,赶早一五个日子或许有救。两米多高的地窖,遮了麦杆,窖盖半掩着,老太婆一脚踏空掉了进入。

听院里人说,张刘禅和人打赌输了,喝酒醉得半死,倒在菜棚里不省人事。老太婆慌急慌忙便迎面扎进风雪里,手里端着一壶醒酒茶,腋下夹着长围巾。

张刘禅醒来时,看到一幅没刷漆的棺木,黑白照片上的老太婆扎着辫子,莹亮的肉眼,那是三十年前他们结合时妇女的俏模样。子女们没让张阿斗看最终一眼,就匆忙盖了棺。

张汉怀帝这一个悔呀,只恨苍天无眼,把如此好的人带入了。砸了家里的桌椅电视机冰橱,继续喝酒,醒来一边砸,一边喝,醉了跟着哭。

孩子们不肯谅解她,嫁出去的幼女离得远,身边的幼子们交叉在镇上买了房。他们觉得只要他不饮酒,四姨不出去寻她,就不会出意外,有妈才有家,要是小姑还在,母慈子孝,家庭美满幸福。三姑走了,说怎么都晚了。

人到中年的张阿斗,孤寂无援,过着饱一餐饥一天的烦乱生活。周围人背后议论,张阿斗害死了内人,真成了扶不上墙的老汉怀帝。

时移俗易,张孝怀帝从烂醉如泥不问世事中醒来,渐渐承受老太婆的背离。年龄老了,藏起油里油气的心性,先河也会洗衣做饭,学着种点新鲜水果,只是不再饮酒。

梁上的灯泡,因为挂得高才免遭毒手。半夜间听到唏唏嗦嗦的老鼠恐怖症声,一扯拉绳,灯没亮。早起时猫儿正窝在床板下打盹,张孝怀圣上捡起鞋拔子,朝床下扔去。白养活你那只懒猫了,连只老鼠都逮不着。骂完又得拿着柺杖,趴在地上,把鞋子掏出来。

ca88苹果手机版,张孝怀君王找人来修,来人检查一番,摇摇头,线路老化严重,有几处已被老鼠咬断,需另行拉线,买电线开关他也拿不出几块钱来。恰巧,电力局下乡重换电表,每户出四百,张汉怀帝托人去报告儿女送钱来,安装师傅说他家地方最靠后,费电线要加一倍钱,张刘禅拒绝了,想着孩子们挣钱不易,老人都是天黑睡眠,天亮起来,七老八十的人了,仍可以过几天日子。

有人笑着说,像张汉怀帝那种心灵不知情的人老天故意让她摸黑。

张汉怀帝在杂物间找出闲置已久的煤油灯,很旧,有回过年前的大扫除,老太婆把煤油灯丢到垃圾山去,折腾半天才找回来,他总以为那些灯盏留着大有用处,暗自庆幸。里外刷洗五遍,灌上煤油,点上火,还行,光很虚弱,但至少能找到点安全感。

孩子们表面记恨她,菜米油盐却准时送来,不想落个不孝的后话,不随意给钱,怕他拿去买酒,醉死在家无人知晓。过年过节到老太婆的坟上拜祭,孩子们后脚离开,张孝怀皇帝前脚跟来,瘫坐在坟前后悔,反复的就是那几句,老太婆太狠心了,你逍遥快活,留下糟老头子受苦受罪,你托个梦来,何时把我带走!

煤油虽不是什么样稀罕物,乡里的小店基本找不着了,只好节省用。晌午小解趟着床沿边,或者划根火柴,待火烧手指头了才打消。角落里一贯没干过,黃渍冒泡的尿液,撒在夜壶的四周。

开代销店的张婶家,早在十几年发展过煤油,比大木桶还高的大铁罐子,后来通了电灯,没人再买煤油。张阿斗隔个小半月,端着灯盏讨要一小壶,张婶还算大方,看糟老头子遭孽的份上,让儿子把铁罐子送去张孝怀皇帝家,没收一分钱。

就在上月中,倒完罐里最后一滴煤油,张孝怀帝突然发现到今后的夜晚的确要摸瞎了。

猫踱着步在饭桌下走来走去,张孝怀主公夹起一条熏鱼,正要往口里塞,猫儿轻盈一跃,跳上桌台,叼住熏鱼转身尾巴一扫,灯盏掉在地上,碎了,无尽的乌黑袭来。

碎了就碎了呢,反正没有煤油了。张孝怀皇帝苦笑了两声。

木门槛高二十来公分,张孝怀皇帝颤颤巍巍掂着双拐,拎着尚未盖子的夜壶,被门槛绊了一跤,夜壶滚到一边,张孝怀国君抓住门把手,险些摔趴,一边念叨着,天黑了,睁眼闭眼都是同等的。

爬摸着滚上床和衣而睡,不到一小时鼾声如雷,猫儿的眸子在夜间发出青色幽光,门外静悄悄。